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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梦回
午夜梦回
霍玉懒洋洋地斜倚在窗前,两眼无光地望着天边绮丽的云彩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像是大地和天空在接吻。
当然那个时代,霍玉还想不到这个调,那时吻还没演变成动词,《说文解字》中称“吻,口边也”。
所以三百多年前的古人霍玉想的只是――天又黑了。
曾经昂贵的仿怡红院制造的茜纱窗已经很旧了。
可见古人的造假能力就很强。
但是赝品终究经不起时间的考验,虽然真货也未必流传千古。
这让小翠很有一些担心。
因为昂贵只是对霍玉而言。
茜纱是小翠买的。
小姐当然用不着干这些事,所以也得不到雁过拔毛的快乐。
丫鬟小翠虽然和聊斋里著名的美女小翠同名,却不爱笑。
那时蒲松龄还在大柳树底下摆着茶摊卖劣质茶兼营绿豆粥(一把绿豆熬一天,而蒲松龄的手又很小)。
真是好买卖啊!
比设帐教书赚得多了。
他精明的商业头脑发现,喝茶时大家比较爱听故事。
为此他不惜熬白头发编造了一些狐鬼神怪的故事。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实在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所以皇族贵胄的生活编不出;另一方面是他的茶摊实在太小,往来的都是短衫党。
但人民群众很爱听。
所以古老而至今魅力无穷的“志怪”小说在蒲松龄手里发扬光大了!
蒲松龄开创了在茶摊听评书之先河!
蒲松龄也就很有名气了。
蒲老对此也很得意。
当然让人们记住他的是《聊斋》,而不是茶摊。
但蒲松龄先生是把茶摊当做终身事业来经营的。
他踌躇满志地决定让儿子继承茶摊,因为儿子总也记不住他讲的故事,他才想起把它们写下来。
当他把《聊斋》和茶摊一起交给儿子时,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他语重心长地说:
“好好干吧!
有了它们你就衣食无忧了!
”蒲老先生的意思是用书里的故事招徕顾客。
说完这句话他就微笑着阖然长逝了。
但是他儿子犀利的目光立即扫视出惨淡经营的问题所在。
他下大力气进行了技术革新,选用上好的绿豆外赠红糖,开发了红豆粥,黑豆粥,彩豆粥,八宝粥等新品种,亲自栽种茶树,改进茶的色,香,味。
他还把得自父亲的文学天分用在品茶著书立传的工作上了。
最引以为傲的是创作了耳茶的传说,可惜没人知道作者就是他。
此后,茶摊的生意异常火暴,就改叫茶馆了,这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蒲氏老茶馆。
蒲松龄的儿子光荣地成为淄川十大杰出青年之首。
可说蒲松龄家徒四壁完全是后世文人减少行业竞争使用的卑劣手段。
或者说历史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真实可信。
蒲松龄的儿子富甲一方后,为缅怀父亲特将《聊斋》刊行于世。
此书几经波折,辗转至小翠处。
小翠一见之下,大惊失色,凝重,无语。
时年,小翠年方三十未嫁,半老徐娘时做痴笑,众人哂之,此是后话。
那时小翠还只是一个二八芳龄的少女。
不漂亮也不爱笑,而且木头木脑,好像很呆的样子,但是她完全具备了丫鬟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所需要的全部美德,比如聪明,狡黠和适当的野心。
当李公子来见霍玉时,小翠就成了他们隐秘快乐的见证者。
当然,小翠学到了不少知识,也很想理论应用于实践。
李公子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也适当照顾了霍玉的情绪,所以这成了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三角形历来是最稳固的,但是他们都忘记了爱情拒绝多边形。
李公子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
他笑的时候带着杜鹃花的香气;他说话时,声音像在清水里浸泡已久,清冽动人。
所以,霍玉和小翠同时爱上他不足为奇。
李公子不常来看霍玉,时间的长度恰好是在思念与怀疑之间游动。
这让霍玉觉得他是一个以事业为重的好男人。
从这点来看,霍玉是个高尚得有点天真的女人。
她怎么就知道李公子不是在别处寻花问柳,甚至眠花宿柳呢?
霍玉从来没有干过在李公子身上寻找别的女人留下的痕迹的勾当。
这让李公子感动不已,但他绝口不提。
他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
因此,才能八面玲珑,春风得意。
何况,在他看来,霍玉和小翠的差别就是两个女人的差别。
当初他的确对小翠眼里灼热的光芒有些心动,但相比而言,李公子还是喜欢霍玉。
小翠身上的荒凉和野蛮有寒冰的气质,不容易掌握。
那天城墙的上空悬挂着灰黄的太阳,空气里浮动着细若游丝的流言的味道,关于一个黑色的阴影和不可告人的传说。
那天,霍玉兴高采烈地亲自下厨为李公子做罗宋汤。
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她娇嗔着跑到李公子面前撒娇,李公子看到她手指上的鲜血突然大叫一声,不省人事。
霍玉望着倒在地上的李公子不知所措。
此时,阳光正照在李公子那张英俊却有些扭曲的脸上。
霍玉有点没来由的心慌。
她和小翠把李公子弄到了床上。
李公子一直没有醒来。
霍玉听到窗外的风呼啸而过,陈旧的茜纱窗晃动了几下,抖落了几缕金光闪闪的灰尘。
午夜李公子才醒来。
他脸上布满了羞愧和不安。
不敢去看霍玉的眼睛,他想立刻走掉,但霍玉握住了他的手。
李公子有点感动地低着头看两人相握的手,突然说:
“不是我……我不会……”这句话过于戏剧化,甚至显得有点荒诞滑稽。
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它们具有十分丰富的延展性,而且霍玉惠质兰心地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所有含义。
李公子楚楚可怜的表情让霍玉心软地忘了晕倒,虽然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
她觉得生活好像驶进了激流,每走一步都性命攸关。
虽然恐惧,霍玉还是决定为李公子保守秘密。
这又一次证明了霍玉的高尚,其实霍玉是有一点兴奋和好奇,很想知道李公子全部的全部。
但李公子痛苦坚忍的表情让霍玉无法开口。
起初,分享秘密使两个人的关系不可思议地疏远。
有些东西横亘其间,让他们都不知以何种方式靠近,无从把握,只能一起坠落。
李公子越来越依恋霍玉,干脆住到了她家。
他望向霍玉的眼睛深不可测,最上面那层盛满忐忑和无辜。
他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稚气执拗。
想要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
霍玉看到他心里就泛起几丝紧张慌乱,脑海里浮现出阳光打在黄铜门把上明晃晃的样子,很想痛哭一场。
慢慢霍玉平静了,心里装满湖水,波澜不兴。
有时候霍玉和李公子就一起沉默地看夕阳一点点消失,什么话也不说,一直到觉得有凉意,才手牵手走回屋子。
淤积在霍玉心里的东西把她攥得紧紧的,秘密成了压在胸口的巨石,她怎么卸也卸不掉。
她觉得是这个秘密把他们拴在一起,就有些感叹命运的不可捉摸。
一天在街边,霍玉无意中听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着:
“吸血鬼为害四方耳尖颔长双肋生翅就是蝙蝠精啊……”霍玉捂着耳朵一直跑回家,她不想听到的话把心撕裂了一个口子,棒槌一样狠命敲打着耳膜。
她感到心脏里的血液汩汩地倒流,他们以同一种频率撕扯她脆弱的身体,她把身体蜷起来,慢慢失去了知觉。
当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床上。
院子里飘来忽远忽近的声音。
李公子和小翠在说话。
小翠紧紧地抓着李公子的手说着什么,李公子的脸在月光下白得疹人,眼睛惊恐地睁大了。
李公子甩开了小翠的手,慌忙跑了。
小翠看着李公子跑掉的方向,握紧拳头,若有所思。
霍玉蓦然发现这些天来对小翠的忽略,使她眼睛里生长出一种类似刀剑的光泽。
她看向霍玉的目光灼灼有神,逼得霍玉不得不回避。
小翠一定已经洞悉了什么!
霍玉有些不寒而栗。
她还记得小翠杀鸡时对准鸡头一刀剁下去的勇气,她甚至还会舔舔溅到嘴角的鲜血。
李公子回来的夜晚,霍玉抚摸着他光洁的后背想象不出翅膀的位置。
他白皙英俊的脸与白发老翁口中阴森恐怖的形象重叠交错,她只能紧闭双眼用身体来确定他的真实可靠。
李公子的声音有些暗哑飘忽:
“小翠她……”“不要提她!
”霍玉激烈地打断他,李公子的声音失去了重量,不再说话。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小翠笑吟吟的端上了一道菜――“有福同享”。
洁白的盘子上五具黝黑鲜嫩的尸体尽力撑开翅膀,组成一朵花的形状,瑰丽异常。
光线透过去能看见翅膀上细微的血管脉络。
李公子的脸遽然苍白,既而潮红。
他盯着小翠的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暴跳着,他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一字一顿地说: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小翠呆了一下,眼角渗出一颗泪,扭头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李公子紧紧捏着霍玉颤抖而瘦削的双肩说:
“他们逼我……我走了……”霍玉知道他要和他们一起消失了。
霍玉摩挲着被李公子攥得发疼的肩膀,含着泪水看着他离开,他的脚迈出大门时,霍玉觉得心里有些东西轰然倒塌了。
霍玉经历这一变故后大彻大悟,整日闭门不出。
她一直苦苦思索如果不是这个秘密,李公子是不是早忘了她,还会不会为她流泪。
为什么他受到伤害不反抗,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
霍玉终于死于非命。
因为一滴血,她绣花时刺破手指流的那滴血让她想起了李公子。
往事就像子弹一样准确而无声地射入心脏。
其实这个故事是蒲老先生讲给我听的。
他只是神秘地微笑,对我说了三个字。
他原本把这个故事写进了《聊斋》。
但又被他撕毁了。
所以时下流行的《聊斋》都是残本。
唯一的全本,李公子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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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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