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春色宫墙柳贾元春的悲剧命运.doc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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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春色宫墙柳贾元春的悲剧命运
汉风先生《品读红楼人物》系列讲座之七
【题图: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满城春色宫墙柳
——贾元春的命运悲剧
(汉风先生2010年5月5日讲于彭城书院立夏茶会)
各位长辈、各位来宾:
大家晚上好!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的立夏。
“立夏”的“立”是“始”;“夏”是“大”的意思,指春天播种的植物至此已经长大了,夏天开始了,故名立夏。
古代,人们非常重视立夏的礼俗。
在立夏的这一天,古代帝王要率文武百官到京城南郊去迎夏,举行迎夏仪式。
到了夏天,心阳最为旺盛,功能最强,当气温升高后,人们极易烦躁不安,好发脾气。
因此,在整个夏季的养生中要注重对心脏的特别养护。
立夏之季,保持心情舒畅、切忌暴喜伤心。
清晨可食葱头少许,晚饭宜饮红酒少量,以畅通气血。
《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曾记载:
“夏三月,此为蕃秀。
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
”《礼记·月令》记载立夏“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
”说明在立夏时节应多吃新鲜瓜果鲜蔬,益于养生。
立夏之后,可适当调整个人的生物钟,养成晚睡早起的习惯,顺应自然界阳盛阴虚的变化,增加午休。
午休可以听听音乐或闭目养神,午睡时间要因人而异,一般以半小时到1小时为宜,时间过长反而会让神气受损。
刚才给大家简要介绍了立夏节气养生的常识。
下面我们继续品读红楼人物。
今天要讲的是“贾府四春”的头号人物——贾元春。
我们先来看看贾元春的身份。
贾元春是贾宝玉的姐姐,为贾政与王夫人所出,因生于正月初一所以名为元春。
贾元春自幼由贾母教养。
作为长姐,她在宝玉三四岁时,就已教他读书识字,虽为姐弟,有如母子。
元春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中,起初掌管王后的礼职,充任女史,不久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元春贵为皇妃,身处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又有至极的权位高高在上,所以曹雪芹对她的描绘非常客观保守,她的形象不像大观园中的众女儿那样面面俱到,我们只能从只言片语中透视她的容貌、性格和为人。
后宫佳丽三千,皇上看中的人,容貌自是不必说了。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评价她“贤孝才德”。
何谓元春的“贤”?
书中第十八回交代: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
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
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
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
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
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
“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
”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
从元春对待宝玉的态度,我们可以看出她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如此的贤淑仁爱。
除此之外,下人们背后对元春的评价都是一致地说“好”。
“我们大姑娘,但凡不好,也没那么大福了。
”人类往往有着爱看别人笑话的天性,所以就留下了“哪个人背后不说人;哪个人背后无人说”的俗语。
贾府的女儿们不被人在背后揭短的不多,宝钗是一个,元春当然也是。
她当得起这个“贤”字。
【80版贾元春】
我们再来看元春的“孝”。
我曾不止一次地讲过,子女对父母的“孝敬”体现在三个层次:
孝其身,孝其心,孝其志。
“孝其身”就是要让父母衣食无忧;“孝其心”就是要关注父母的所思、所想与兴趣爱好,实现其精神的愉悦;“孝其志”就是作为子女要能为国家、民族与社会贡献一己之力,在传统社会里表现为谋取功名,光宗耀祖。
从元春对待宝玉的情状,我们就深切体会到了她为父母分担责任的孝心。
元春既然知道皇宫是“不得见人的去处”,为何还要挤上皇妃的宝座?
那是因为这个宝座可以使自己的父母身价倍增,使世代勋臣的贾府成为皇亲国戚,并确保贾府在四大家族中居于首要位置。
所以,贾元春是真正的孝女。
说完了元春的“贤”与“孝”,我们再来看看她的才华。
元春是“贵妃”,名列皇后之下,在后宫中,处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我们知道她的职称是凤藻宫尚书。
“凤藻宫尚书”究竟是个什么官呢?
这是皇宫家政管理系统的一个头衔,与皇后的关系大致相当于皇权中的皇上与“宰相”,只不过宰相主管的是国家大事,而凤藻宫尚书主管的是后宫的家事。
这说明元春的管理才能非同一般。
只凭管理才能当然无法获得皇帝的宠幸。
古时能得皇上非常之宠幸者,大都擅长歌唱舞蹈,其中最有名的当数赵飞燕与杨玉环了。
元春从家里带进宫中的丫环叫“抱琴”,由此也可见元春擅长于音乐。
宝玉幼时由元春启蒙教育,聪敏灵慧之性,由其徒即能略窥其师。
还有元春归省时对众姐弟的题诗做了高屋建瓴的点评。
由此可见,元春的才华气质令人刮目。
有了“贤”与“孝”在先,再加上她对宝玉所行的“悌”道,对众姐妹所行的“仁”道,元春的德行不言自明。
皇上封她为“贤德妃”,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我们刚才描述的贾元春是元春周围人眼里与嘴里的贾元春。
我们得以近距离亲睹元春的芳姿,欣赏到她的言行举止,是在她元宵节省亲之时。
从《红楼梦》中的描述看,皇宫与荣国府的距离并不远,因为元春归省时乘坐的是八个太监抬的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
“版舆”是一种较简便的小骄,适用于近距离的交通工具,如果路要远的话,元春就要坐“凤辇”。
由此可见元春回家,花在路上的时间并不多,也许只要绕过一睹墙即可。
从皇宫到贾府,尽管只隔着一道宫墙,但却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元春归省】
一般人回娘家,换件衣服,到娘家把篮子一放,接过母亲手中的活,天伦之乐就可尽享。
可是元春回家,却要历尽千辛万苦,使得全家老老少少半刻都不得安宁。
书中记载,“王夫人等日日忙乱,直到十月将尽,幸皆全备……贾政方略心意宽畅,又请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
”于是贾政奏本,恩准元春次年正月十五省亲。
贾府领了圣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
”书中接着叙述: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
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
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围幕,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
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备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
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至十四日,俱已停妥。
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
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
贾赦等在西街门外, 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
街头巷口,俱系围幕挡严。
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坐大马而来, 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
太监道:
“早多着呢!
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
”
读到这里,我不禁想起赵本山小品《拜年》里的那句台词:
“你早说啊!
你看把我们累的!
”元春回家,把贾府上下折腾到了这样,连老态龙钟的贾母也跟着受罪!
难怪凤姐要劝老太太和太太回房了。
过了些时候,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
在场的太监会意,都知道是贾妃来了。
接下来,陪护的队伍一队队过完,后面出现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
这是元春到了。
元春回家见到祖母、父母等长辈,本该给他们叩头谢恩的。
可是事实正相反,“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
”这一幕真让人心酸!
更让人心酸的是元春竟不能下舆来扶祖母,“那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
元春下舆后,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
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
“体仁沐德”——好刺眼的四个字!
我们不禁要问,这体的是谁家的仁?
沐的是谁家的德?
——有人答,当然是皇家的恩德。
一个贤、孝、才、德皆备的女子,入宫做了皇妃,怎么就无法行孝贤身了呢?
看来这皇宫真如元春所言是“不得见人的去处”。
元春终于见到家人了。
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见到大人那样,悲泣难抑,而父母家人却像陪着一位久别归家的长辈,呼应着她的悲伤。
看到亲人们也陪着她一起哭泣,她的悲伤暂去,却又激起了怨忿,说道: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起来。
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
”
在常人看来所谓的享福的好地方,于身在其中的她,只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
荣耀在寂寞的宫廷里早已不是外人所感觉到的滋味,回家的时间如此短暂,短暂到连宣泄思念与悲伤的时间也要计较起来,荣华富贵的好处究竟在哪里呢?
何况这荣华富贵的得来是如此不易!
且让我们回放一段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的细节: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
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
“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
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
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
“特旨:
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
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
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
皇宫中传下旨来,不是吉福就是凶祸,所以贾府举府惴惴不安。
贾赦、贾政吓得屁滚尿流,而这内堂老祖宗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马往来报信,为什么?
因为此时荣府一府人的性命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踩在阴阳界上。
宫廷本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格斗场。
按照常理,在宫中能当上妃子的,在朝廷中都是有一派势力的,这后宫之中的争斗,与朝廷之上的争斗,常常是遥相呼应、相互配合的。
皇帝的脉搏,谁也把不准。
因此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是必胜。
从贾府一门一听到圣旨到就惴惴不安、感觉大难临头的慌乱相看,贾元春一派在此次斗争中是处劣势的。
后来一听说元春被册封为了贤德妃,那自然是大喜过望。
元春经过生死大劫,得到了荣华富贵,衣锦还乡。
大家看到了她的排场和尊贵,这是多少人求之而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有谁能透过那些排场的表象真正地理解她的苦处?
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她荣华后的落寞与悲哀?
刚才我们看了元春在私室与亲人相聚的那一幕,“荣华”的背后是什么?
——是骨肉生离的惨状。
元春说一句哭一句,把皇宫说成是“终无意趣”的“不得见人的去处”。
她完全像从一个从幽闭囚禁的地方出来的囚徒。
曹雪芹用有力的笔触,告诉我们,俗人所钦羡的荣华富贵其实只不过是深渊和牢笼,元春不得不为此付出丧失自由的代价。
“豪华虽足羡,离别却难堪。
博得虚名在,谁人识苦甘?
”
所以,曹雪芹是个参透了生活与人生的人!
他通过贾元春告诉我们,荣华富贵不过是遮闭了悲苦离痛的一场虚梦!
流金淌银之盛常常掩盖着难以言状的辛酸!
有了荣华富贵,要确保富贵永久,付出的就更多了。
有一个细节足以说明。
元春省亲游园,从“蓼汀花溆”来到第二处,书中写道:
“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碑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
”这一小段的点睛之笔在这“忙命”二字上。
元春现出慌急之相,原因何在?
那“天仙宝境”在尘世应为皇帝独享的,这臣下、妃子之家岂可乱用?
乱用有不臣之心,犯僭越之罪。
如果皇帝知道了一翻脸,可能就会罪灭九族。
在大兴文字狱的清代,即便皇帝不翻脸,也有可能给他人留下把柄,所以元春现慌急之相,一见这“天仙宝境”忙命换“省亲别墅”。
【省亲别墅】
这段文字,让我想起《五灯会元》记载的关于唐朝大文豪白居易的一个典故。
白居易做杭州太守时,道林禅师在秦望山于一棵枝叶茂盛、盘屈如盖的松树上栖止修行,好像小鸟在树上结巢一样,所以当时的人就称他为鸟窠禅师。
某日,白居易来到巢下拜访禅师,他看到禅师端坐在摇摇欲坠的鹊巢边上,于是说道:
“禅师住在树上,太危险了!
”禅师回答说:
“太守!
你的处境才危险呢!
我坐在树上倒一点也不危险!
”白居易听了不以为然地说:
“我是当朝重要官员,权倾朝野,有什么危险呢?
”禅师说:
“官场有如薪火相交处,钩心斗角,纵性不停,怎能说不危险呢?
而最危险的是你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
”
比起白居易,贾元春对官场争斗与荣华富贵看的要透得多。
她把“天仙宝境”换成“省亲别墅”,这四字多安稳。
元春的机警,朝乾夕惕,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心机,正是这六年皇宫中腥风血雨凶争恶斗的结晶。
省亲之后,元春回宫似乎是生离,其实是死别。
她丧失的不只是自由,还有她的生命。
因而,写元春显贵所带来的贾府盛况,也是为了预示后来她的死是庇荫着贾府大树的摧倒,为贾府事败、抄没后的凄惨景况作了反衬。
脂批点出元妃之死也与贾家之败、黛玉之死一样,“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遗憾的是后四十回续书中,这种成为“大过节、大关键”的转折作用并没有得到表现,相反的,续书倒通过元春之死称功颂德一番,说什么因为“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才“多痰”致疾,仿佛她的死也足以显示皇恩浩荡似的。
连能接续《红楼梦》的人都看不破荣华富贵,何况我们常人?
活该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糊里糊涂地在追物逐欲的路途上踉跄了一生!
而那面,偌大的贾府“忽喇喇大厦倾”,富贵终如梦!
还有人记得曹雪芹的《好了歌》吗?
歌注曰: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又想起太史公《史记》中的那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话来!
“利”是什么?
——是金银财宝、功名利禄、荣华富贵!
但是它们不代表幸福!
只有心灵的安宁与精神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幸福。
故乡是什么地方?
——安放我们灵魂的地方!
那为何还要“反认他乡是故乡”呢?
贾元春的悲剧就在于她的命运注定了她在“他乡”的旅途上越走越远!
满城春色,最盎然的不在那华丽的宫墙之上,而在那平凡的大地之中!
不知诸君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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