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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过年
小时候在农村,从腊八开始年味就浓厚起来了。
我们那儿是不兴喝粥的,农村人出力多,感觉喝粥就跟没吃饭一样不禁饿,即便是有饼子馒头,那也只能当零食,不能做正餐。
腊八一大早,母亲在黄米饭里加了肉末和调料,我们就着咸菜美美吃一顿,这顿饭既是早饭,也是午饭。
饭后,我和三姐搬出堂屋的家什,太大的搬不动的就用门帘或床单罩起来。
已经发暗的墙纸被一大片一大片地撕下来,黑麻麻的土坯墙裸露了出来。
我俩拿着笤帚、扫帚把整个屋子从屋顶到屋角扫的干干净净。
母亲帮着打糨糊,我和三姐把白纸一沓沓地裁好。
三姐裱墙的手艺很高,她接过我涮好糨糊的墙纸,对好位置,几笤帚上去,墙纸就熨熨贴贴地粘在了墙上。
火炕一周用厚的有花纹的炕煨纸裱起来,炕煨纸和白纸之间用红的或绿的发光纸对接,整个屋子立马温暖生动了起来。
顶棚太高,三姐够着危险,这个难度大的活由三哥来完成。
炕上铺的羊毛毡、厚单子搭在了铁丝上,我们拿起木棍敲得院子里尘土飞扬。
一件件物件被打理或擦拭后搬回了原处,但是它们是亮洁的,带着新年的气息。
屋里打扫一新,窗户放下来了糊上了新窗纸,门帘挂起来了,炉子里的火正旺,铺砖的地面红润洁净,墙纸在热气的作用下越来越干,越来越白,屋里亮亮堂堂,空气氤氤氲氲,那种温馨的感觉将一直成为我最美好的记忆。
一般这时候都是下午时分,外出劳作的父亲回来了,围着火炉抽着旱烟望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母亲独自清扫厨房,平时挂着黑絮絮的屋顶黑亮了起来,墙面洁净后留下了扫帚的一道道印记,放碗和厨具的架子和灶台在母亲的碱水下恢复了亮红色和水泥的灰白色。
缸缸坛坛盆盆罐罐发着釉面的反光,一切让人觉得悦目的洁净。
接下来的两三天,我和三姐把其他住人的屋子全都裱刷一新。
母亲和三哥三嫂去水库边收集冲到岸边的枯枝败叶,备足一个正月里的柴火。
到了十二、三号,我们就开始拆被褥、洗被褥、缝被褥了。
我和三姐负责挑水、烧水,母亲和三嫂负责盥洗。
那时个头小,扁担的两头的勾链错着方向绕两圈,一路小跑着挑回了家,水桶里的水欢快地跳跃着一路挥洒着伴随着我的节奏。
亮堂堂的屋里因为干净的新换的艳丽的被褥的渲染,更增加了节日的气氛。
从小母亲缝被子时我就在旁边看着,早早就学会了缝被褥。
在母亲病重的那个春节,家人因为过度忧愁没心情打理家务,母亲过完三天年就被送进了医院,父亲和三姐去医院照顾病重的母亲。
我一个人拆、洗、缝,整整用了三天,家里所有的被褥都被我清洗一遍,也许只有繁重的体力劳动才能暂时缓解我为母亲的病情极度担忧的心情。
腊月二十日左右,就是农村杀年猪的日子。
为了好收拾内脏,猪在头一天晚上就不能喂食了。
母亲往往在头一天中午,和猪食的时候多加点面进去,也让猪好好享受一下最后的“美食”。
一大早,大缸倒扣在冒着黑烟的麦秸草上。
厨房里两口大铁锅中的水早早烧开了,翻腾着。
屠户拿着长长的杀猪刀来了,二哥、三哥和村里的壮小伙把两头猪五花大绑,猪发出凄惨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让人有断了吃猪肉的念头!
猪血装了满满一大盆,在厨房的冰冷的地上冒着热气。
二百多斤的猪被四个壮小伙轮流抬着在装着开水的大缸里一起一落烫猪毛。
烫好的猪躺在木板上任有几个壮小伙仔细地褪毛。
接下来的步骤是上架,屠户端着干净的水一遍遍清洗着倒挂的猪身,猪头先被割下来了,然后是五脏六腑被扒了出来,接着是剔肉、分骨。
最难受的活是翻肠倒肚,因为气味比较难闻,一般人不愿意干这活,二哥却学会了这门手艺。
杀年猪是我们这个小村子的大事、喜事。
一户人家杀猪,其他人家不仅男人帮忙,女人也来帮忙做饭,孩子们跟着湊热闹。
最初的时候都是做猪血面,后来蒸米饭大烩菜,再后来改为包饺子答谢杀猪和帮忙的人。
几乎一家杀猪,全村人都有肉吃,大家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年味越来越浓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往往会让我端着大瓷盆去屠户家酬谢。
那时候不兴给钱,也没钱给。
盆里面有杀命骨和大方肉,杀几头就有几块杀命骨和几大方肉。
母亲说因为夺取了性命,只有屠户才配吃杀命骨。
两头猪,四五百斤,除去骨头,光肉也要好几百斤。
农村有其独特的储肉方式。
那就是分别把肉切成丁或小方块炒熟腌起来,放在阴凉地,能吃一年。
切几天肉,我的手常常磨起血泡,疼痛难耐。
腊月二十三晚上送灶,母亲白天发好面,晚上吃完饭烙好灶馍馍,放了香豆的灶馍馍闻起来好诱人,在供灶神爷之前是不允许吃的。
灶神爷的画像贴起来了,香炉点起来了,灶馍馍供起来了,灶神爷忙着上天禀报这一年的工作业绩去了……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开始发面,蒸花卷、蒸馒头,炸油饼、炸果果。
发面的盆放在温热的火炕上,欢欢地发酵着,晚上常常溢到盆外,有经验的母亲早在下面铺了油布。
那时人口多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蒸一天,炸一天,大缸满了装小缸。
一早发着很多孔的面撕扯着被倒在了宽大的案板上,揉面、放碱面、搓一小块面放在火上烤熟,看、闻、尝面酸不酸碱面是否放得适中,放少了再放点,放多了再发会或放点醋。
做好的各种形状的面馞装在了笼屉里,坐在了滚开的大锅上。
随着蒸气的上升,厨房里全是雾气,以致屋内的人相互看不见,于是只好在寒冷的冬天打开窗户和门,雾气随着门、窗户一股股地飘向了屋外。
炸油饼的时候没有雾气,可是一整天的油烟熏得头晕,这时候捞着吃腌制的酸菜和结冰的香水梨方能缓解头晕的症状。
不管是蒸还是炸,冬天冰冷的面团足以让双手冻得麻木。
做完了自家的,帮侄子、侄女还小的二嫂蒸、炸,又是两天。
腊月二十八、九日,是该做一些细活的时候。
窗花贴起来了,年画挂起来了,桌子、椅子、大立柜等家俱被擦拭一新;茶杯、茶盘、茶壶等茶俱里里外外清洗得干干净净;塑料外壳的暖瓶也被擦得绿油油的,像新买的一样。
往往吃过晚饭后,母亲烧上一大锅水。
把几根火钳放在烧炭的灶膛里,用红红的火钳烧掉猪头猪蹄上残存的毛发,随着咝咝的声音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清洗利索猪头猪蹄,在哥哥们的帮助下猪头被劈成两半,放在大铁锅里煮了起来。
母亲一遍遍地用碱水清洗猪肚猪肠,猪肠洗干净后用荞面、大米、猪血和葱调制的汤料灌进大肠内,放在笼屉上蒸熟,趁热切片吃或炒着吃,味道无比鲜美。
大年三十,我们早早起床,打扫屋子,清扫院子,削萝卜、汆萝卜,准备剁饺子馅。
十点多母亲开始做搅团,西北有句谚语:
“三十早上吃搅团,一年到头够搅缠。
”“搅缠”,就是花费、花销的意思,吃了这一顿搅团,这一年将不愁生活过于艰难。
搅团还有另外一个寓意,那就是团团圆圆。
吃完搅团,从县城回家过年的大哥,和三哥铺开红纸写对联,村里其他的人也请毛笔字写得好的大哥帮忙写对联。
女人们开始剁饺子馅、炸丸子、做酥肉、擀长面。
母亲往往把炸好的丸子放在没人注意的麦仓里,正月里我常常趁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把早已冰冻的丸子放进嘴里,再抿点小酒,那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母亲发现丸子少了后,也没有过分责备我,只说我长大以后是个吃香喝辣的。
在贴对联和门神之前,一定要把列祖列宗的牌位立起来,十个大馒头供起来了,香烛点起来了,各色供品端上了八仙桌。
下午五时,村里人家家户户贴对联、贴门神,然后吃长面,寓意“健康长寿”。
长面的汤汁以酸汤为主,搭上用肉丁、豆腐、粉条、葱花等多种配菜做的臊子,第一碗往往敬献给祖先,祈愿保佑家族人丁兴旺,子孙学业有成。
除夕夜,做完所有的家务,一家老少抓紧时间洗头洗脚(我们那里没条件洗澡)剪指甲,小孩子换上新衣服,大人换上干净的衣服,女人们洗干净所有换下来的脏衣服,缝补衣物,正月初一到初五是不能动针线的。
全家人以新的面貌和美好的心态迎接新年的到来。
除夕夜,是打算守岁通夜不眠的。
女人们边看电视边包饺子、剥黄豆芽;男人们下象棋、玩纸牌。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真正的大年初一来到了,家家户户抢着去庙里上供,羸得头彩。
厨房里再次献上了供品,迎接灶神爷的归来。
晚上看完春节晚会才睡觉的我们,初一一早就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母亲喊我们起床,不得已爬起来,还没洗漱利索,来给父亲拜年的本家已到,先是侄子辈的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叩头,烧纸钱,上香,然后对着父亲叩头,嘴里说着给二爹拜年了;接着是孙子辈的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叩头,烧纸钱,上香,然后对着父亲叩头,嘴里说着给二爷拜年了。
父亲把早准备好的压岁钱发到每个人的手里。
饺子在锅里翻腾着,剥蒜捣蒜调蒜汁。
圆溜溜的老鼠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蘸着醋、辣椒油、蒜和酱油调制的汁液吃起来更过瘾。
初二、初三才是过年最热闹的时候,出嫁的女儿在这一天要回娘家,外甥要来认舅舅,干儿子干女儿要来认干爹干妈,远亲近亲都要相互走动,大大小小的孩子来了,大大小小的礼物来了……主家拿出最好的饭菜招待客人。
凉菜有猪头肉、猪蹄、猪肘子、猪耳朵、皮冻、凉拌腐竹、凉拌扁豆芽或黄豆芽……热菜有丸子、酥肉、粉条排骨、油煎豆腐、炒灌肠、红烧肉、条子肉、黄焖鸡……最后再加一个醪糟汤,这样的日子持续到相互走动的亲戚基本上走完了。
初五是接财神,填穷坑的日子,一早,大人把这些天积攒的垃圾全都装在一起,找到一个低洼的地方埋起来,预示着穷坑填平了,富余的日子马上来到。
中午必吃饺子。
接社火是春节中的重头戏,社火中的每一个成员都要化妆,穿戏服。
最独特的要数春官说诗和“害婆娘”的插科打诨。
社火中的春官被视为最尊贵的人,穿长袍、戴礼帽、执羽扇,每到一家一处,即兴说诗。
因而,扮演者必须反应敏捷、且善辞令、口齿伶俐。
“害婆娘”以丑角身份出现,被视为能给人带来吉祥的角色,多由男子装扮,挎着篮子,手拿笤帚,随时愿意为祛除自身“晦气”者扫身,亦接受人们随意赠给的糕点和现金。
每次知道社火要来的消息,家家户户打扫干净院子,摆上小方桌,方桌上一般有四个盘子,里面分别盛着糖果、花生、枣子、瓜子,点起小香炉,盘子下压着2元、5元、10元不等的现金。
社火每到一个村子,先到庙里去拜会说诗,然后蜿蜒“游庄”。
乡亲们燃放花炮迎接。
炮声和着热闹的锣鼓声中,春官第一个走进院落,开始即兴说诗,全是溢美之词和对这家人美好的祝愿。
“害婆娘”最后一个走进院落,“她”东瞅瞅西望望,推推门敲敲窗,我们早早躲在屋里不敢出去,瞅着“她”画着大红脸蛋和点着大大的黑痣的那张夸张的脸,敬而远之。
最后离开院子的两人穿着便装,把小方桌上盘子里的东西全倒在他们手里提着的袋子里,钱放进衣服口袋里,他们相当于社火中的会计和后勤工作者。
有些人家由于各种不顺或是新盖了院落,希望通过社火来“禳院”。
“禳院”时东家放炮迎接,糖果烟酒招待。
较大的村庄,乡亲们还要准备酒菜招待。
上完香,一通锣鼓声后开“禳”,扭秧歌,踩高跷,跑旱船……这“踏庄禳院”,图个大吉大利,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兴畜旺,国泰民安;让社火这么一闹,尘世间的所有邪恶和苦难,仿佛都在这祝福的欢庆中被驱散。
晚上社火队在学校搭好的帐篷里开始唱戏,经典曲目有:
贵妃醉酒、穆桂英挂帅、铡美案、窦娥冤、四郞探母、红娘、三击掌、勘玉钏、骂殿、桃园三结义……所用道具有扇子、手帕、马鞭子等。
乐器除了锣鼓,还有板胡、二胡、三弦、笛子、碰铃、唢呐等。
大妈家的二姐唱戏好,唱腔圆润,扮相甜美,演得都是主角,深得众人的喜欢。
大姐因为唱戏功夫浅,只能做“吼娃子”。
吼娃子就是甲兵乙兵,当时我想我以后唱戏可不做吼娃子,可我没二姐唱得好,当不了主角怎么办,内心好一阵纠结。
唱戏的演员被分配到各家各户吃住,一天唱两次,下午和晚上,早上太冷不会开唱。
学校的教室是社火队的临时化妆间,每次曲终人散后我们等在“化妆间”接演员回家,看她们小心翼翼地卸掉头上的装饰,清洗脸上的妆容,一件件脱掉戏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在寒冷的冬夜着实不容易。
三天大戏唱完,社火队在打麦场进行最后的表演:
一阵鞭炮炸响,“咚咚锵锵”,锣鼓擂起来了,秧歌扭起来了。
秧歌的花样很多,扮演的角色除了三国人物,还有舞长绸的少女,练霸王鞭的小伙,去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骑毛驴回娘家的小媳妇……扭到后来节奏越来越快,驴马纵横驰骋,蹄声得得,铃声叮叮。
踩高跷的五虎上将,威风凛凛,舞姿翩翩;跑旱船的老艄公,头戴草帽,手握木桨,前摇后晃,做出各种各样滑稽的划船动作,煞是逗人。
而乘船的姑娘或媳妇则是走快速碎步,犹如水面上飘动的小舟,颇为形象地塑造出了水面行船的情景。
演员全神贯注中神采飞扬,秋波传情;观众聚精会神间心花怒放,笑语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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