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肚骡子.docx
- 文档编号:28419112
- 上传时间:2023-07-13
- 格式:DOCX
- 页数:12
- 大小:28.24KB
我的大肚骡子.docx
《我的大肚骡子.docx》由会员分享,可在线阅读,更多相关《我的大肚骡子.docx(12页珍藏版)》请在冰豆网上搜索。
我的大肚骡子
我的大肚骡子
常忠魁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曾经的大队革命委员会退出了历史舞台,集体土地分包给个户管理,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了。
我是大队第一小队的社员,在分生产队财产时,因为我家的成分是中农,当时在大队不吃香,队长行使了最后一次的权力,把社员们都不愿意要的年老、个大、吃的特多的大肚子棕色骡子分给了我。
因为它吃的特多,肚子经常是鼓鼓的,排子车套不进去,只能拉小马车之类的车,所以人们都叫他大肚骡子。
当我不情愿的从牲口棚马槽前的柱子上解下缰绳,牵着它走出牲口圈的大门时,在场的人们都笑了,“哈哈,这下可有活干了,一天至少吃一草篓的草料,每天晚上得加班铡草,半夜还得起来喂啊。
”我悻悻的走了,头也不抬的回到了家中,年迈的老父亲说:
“就这样吧,谁让咱是中农呢?
!
总比没有强,它能吃就能干,看样子还能使唤两年的。
”
在那个“养鸡为花钱,养猪为过年,养牛为耕田”的年代里,家家都喂着鸡、喂着猪、喂着牛羊骡马。
为了能到年底杀猪,吃上肥肥的猪肉,要好好地给猪加养料才行的,但是,粮食是不能叫猪吃的,人还不够吃,最好的猪饲料是让猪吃酱油的糟子(就是做酱油剩下的渣滓),虽养分不大,却比吃草料要强得多,我到市里的酱菜厂去拉糟子,第一次套上了我的大肚骡子,凌晨两点我就起了床,喂了它一大筛子草料,给它饮了水,看它吃饱了、喝足了,就套上我的小马车上路了,因为去的晚了就被人抢光了,会白跑一趟的,我和我的大肚骡子相依为伴,踏着夜露,披着星月,行走在寂静的村外田野的小路上。
突然,大肚骡子一声长嘶,倒退了几步,不走了,我赶紧下车,原来是夜间浇地的农民过路引水挖开了一尺宽的水沟,骡子怕水,不敢前进了,任我怎么拉缰绳,越拉越后退。
正在着急无奈时,后边来了一个起五更赶路的老人,见我是个小孩,其实我已经十八岁了,因为个子低。
长辈说:
“小伙子,把你的上衣脱下来,蒙住骡子的眼睛。
”“哦,”我恍然大悟,赶紧用衣服蒙住他的双眼,一拉缰绳,骡子看不见水,便一跃大步跨了过去。
东方泛出了鱼肚白,我终于赶到了酱菜厂,占住了一车糟子,正在从车间里的酱油糟子的水槽里往外一锹一锹的扔糟子呢,院子里昏黄的路灯下的电线杆子上,拴着我的大肚骡子。
快完工了,突然听见“大肚”一声接一声的嘶叫着,两个前蹄不停的交换着鎊着水泥地面,在寂静的早晨,发出刺耳的声音。
“怎么了?
”我的“大肚”可是很老气的啊,现在还不饿吧,快完了,你叫一会吧。
我也喘口气,我站直了身子,我哪里知道,我的大肚骡子通人性,它是在给我信号啊!
还没有等我缓过神来,只听得“轰隆”一声响,破旧的厂房屋顶的木制三角架突然断裂,塌了下来。
“完了,”我惊叫一声,双手一挺,翻出了窗台,是我的力气大,还是气浪的冲击,还是神灵的保佑?
反正我要感谢的是我的骡子,是它的嘶叫才提醒了我,要不然我低头干活不注意,现在已经被房顶压在里边,一命呜呼了。
我捡了一条命,“砰砰”跳动的心差点儿蹦出来了。
这时候,天已大亮,下夜班的人都过来看究竟,赶紧问:
“里边还有人没有啊?
”,我心跳得说不出话来,只说了最想说的话:
“谁有烟?
让我抽一根。
”一个像领导模样的人过来了,说:
“里边还有什么东西吗?
”我长吸了一口气说:
“我的大簸箕方锨在里边呢,是我借邻居的。
”那个人说,“别害怕,我给你一个新锹,赶紧回家吧”。
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顾不得多说了,赶紧定定神,因为天一亮,警察要上班查牲口,过市内的牲口要带粪兜,掉在地上的粪蛋要罚款的。
我的大肚骡子个子高,臀部大,缝制的粪兜套不进去,就在屁股外边垂着,做个样子,真的拉粪便时,拉不到粪兜里,会掉在地上的。
想到这,我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五除二的装好了马车,匆匆的出了酱菜厂的大门,后边人们说的什么安慰之类的话,无心去听,长鞭一甩,骡子便听话的“得得得”的跑了起来。
我的大肚骡子真是争气,虽然吃的多,来时带的草料早已吃光,可就是一次也没有拉下粪便。
我一路高歌,伴着“得得得”的骡子的铁蹄声,穿过了一个个的交通岗,顺利的通过了热闹的城市。
记得是在1980年的夏天,我要盖新房,准备娶媳妇了,新房的窗户框和窗扇当时都是木制的,还没有钢窗,更别说是塑钢了。
窗扇最好的木质是断杨木,松软而又有韧性,时间久了或下雨淋水都不易变形,仅次于松木。
当然断杨的价钱也是比较便宜的,适合普通农家盖房子,经济适用。
农家买不起油松的。
放暑假了,我便套上我的大肚骡子,照常的喂草、饮水,给它带上粪兜,迎着晨风,出发了。
夏日的晨风甚是凉爽,路上行人还很稀少,两旁路肩上的大柳树,繁茂的枝桠在路中间搭上了手,把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偶尔有几个斑鸠鸣叫着,大地更显得寂静,黝黑的小马路上,感觉有点儿瘆人。
我自己跟自己壮胆,都十九岁成大人了,还害怕吗?
我一挥马鞭子,打了个响鞭,唱起了电影《青松岭》主题歌《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长鞭呀那个一甩啪啪的响,赶起那个马车出了庄哎……”。
黎明前的天是最黑暗的,但是牲口是看得见路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凡是四条腿的动物都有夜眼,两条腿的动物晚上看不见东西的。
“大肚”通人性,我一甩鞭儿,它就“得得得”的跑了起来,刚给它上了铁掌子,蹄子声清脆悦耳,随着晨风,随着歌声在夜幕里飘荡着。
天亮了,我到了目的地(邯郸市十八中院内)学校的校办木工厂。
往院里的大树上一栓“大肚”,才发现它的左眼一直流泪,通红通红的,疼得直眨眼,我就知道是因为我不小心,鞭稍甩到了它的眼睛,我心里说,老伙计,对不起啊,我给你治治。
我听大人们说过,甩伤了牲口的眼睛,不要着急,也不能等,马上往它的眼里唾几口唾沫,唾沫是大凉,一会儿就会好的,老农经验很是凑效,一会儿“大肚”的眼睛就不红了。
选木材太费时间,选好后,已近中午,热的我浑身汗水,湿透的背心贴在背上,顾不了许多,装上精心挑选出来的断杨木料就赶紧往回赶,由于天热和年纪小的缘故,也许是太累了,我一上车,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躺在木料的上边,像躺在了热鏊子上,天热难耐,就这样也没有醒。
伴随着小马车的颠簸和有节奏的蹄子声,我睡的很香。
睡梦中,我隐隐感到马车不颠簸了,“呱嗒呱嗒”的蹄子声也消失了,怎么回事?
我醒了,莫非车轱辘掉在水沟里了?
我赶紧坐起来一看,激动得我差一点儿掉下眼泪,原来,我的大肚骡子,已经把我拉到了家门口,到站了。
“老马识途”,果然是真的。
我一跃跳下马车,上前就抱住了“大肚”的脖子,久久地抚摸着它的鬃毛,心里说,谁现在要是给我换骡子,倒找钱我也不干了。
他已经与我息息相通,成为了知己朋友。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季,我盖房子、装修的时间都要等到暑假才有时间干的(我已经参加教育工作两年了)。
这天,我给我的老伙计,我的“大肚”朋友梳洗打扮了一下,鞭子换了一个新的红缨穗,脑门前戴上了新买的红顶门,脖子上挂上了一个大大的铜铃,然后拍拍它的后鞧,说:
”老伙计,咱们又要出门了。
”它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表示乐意。
他的牙口早已老了。
牲口的年龄是看牙口的老嫩来断定的,“大肚”的牙口早已磨光,表明已经快不能用了,我格外的心疼它,自从套上它,我就没有一次给它带过马嚼子,就是勒牙龈的小铁链,因为不听话时,一拉嚼子,牙龈就会疼痛,牲口就乖乖的听从使唤,马嚼子是带给顽皮的牲口用的,我的“大肚”是不用带这个的。
马鞭子早就该换了,鞭稍早已脱掉,我再也没有换新的皮鞭稍,因为怕再伤着它的眼睛,一个鞭子如果没有了鞭稍,就不叫鞭子,就失去了它的意义,但我却捧为至宝,他是我和“大肚”之间友谊的见证。
在鞭稍处,我仍然绾着红红的缨穗儿,空中一扬,煞是好看。
这次出门,是买新房大门的门板去的,到了县物资局的大院,满院的各种木材堆得像山,想挑选合适的门板,要爬上高高的顶部往下掀。
掀木头是很危险的活儿,一不小心就会被砸着。
因为倒腾木材,被砸伤的人很多的。
我小心翼翼的爬上爬下。
挑选的关键,首先是木质,其次是大小的宽度,因为农村传统的说法,住户的大门必须是三块板组成,古代有“独木为寺庙,两块是班房,三块是人用,四块为棺材“的说法,所以居民的门板都是三块合成的。
我精心挑选着木板,翻遍了好几座小山,终于凑齐了门板木料,天已经是中午了,炎炎的夏日,没有一丝风,树叶也懒得动弹,烈日的暴晒,劳累的饥渴,都化作一种完成任务的欣慰,总算没有白来一趟。
我急忙去算账,会计说:
“几方木头”?
我说:
“0.12方”,会计一板脸说:
“连半方都没有啊,不够10方是不卖的,我们不零卖,这是规定。
小伙子早早回家吧。
”我一听就傻眼了,这句话就像当头一棒,我一屁股坐在了潮湿的泥地上,只有大口的抽烟了,举目无亲啊!
我望着天空奋飞的燕子,看着自己吐出来的一圈圈烟雾,愣愣的呆如木鸡。
忽然,我的“大肚”朋友焦急的嘶叫起来,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它,看到几个男子正在解“大肚”的缰绳,见了我说,你的骡子啃了杨树的树皮,一定要赔钱,拿十块钱,不然就把骡子牵走。
天哪!
我哪里有十块钱啊,我的买木头的钱都是向邻居借来的。
当时的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老退休工人一个月才60块啊。
我心里最难过的还不是钱,而是因为我的劳累和粗心,忘了喂我的大肚骡子,它饿极了才啃树皮的,唉,我对不你呀,朋友!
万般无奈下,我想出了一个主意,我说:
“我没有钱,让我给你们干活吧。
”没等他们答应,我就抄起身边的一个破扫帚,扫起了垃圾。
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好像是个小头目,说:
“小伙子,别扫了,看你年纪小,照顾一下你吧,把你翻乱在地上的木头给摞好吧,鞭子我们先拿走,等你整理好了找我要去。
”赶车的人没有鞭子如同司机被拿走了驾驶证一样的重要。
我一看这堆成山的乱木头,心里想,什么时候才能干完啊,已经中午了,我又热又饿又渴,但是想到不罚款了,也就没有怨言了,何况,我和大肚骡子友谊的见证——马鞭子,还在他们手里呢。
一转眼,又是一个难熬的冬天,又该出白菜了。
俗话说,“大雪不封地,不过三五天”,寒冷的季节到来了。
半夜起来,照常的给“大肚”添草料、饮水,已成习惯。
今天我要套着它到地里出白菜去。
当我后夜起来给它加料时,一撩开破棉帘子,登时惊呆了,只见它卧在了地上。
不好!
我听老饲养员说过,牲口一般是不会卧着休息的,除非它得了重病。
天啊,我的朋友,你怎么了?
我不敢多想,抬腿就往村子的北头跑,找我一个家族的叔叔,他赶了一辈子的牲口,懂得多。
大叔来了,一看这个症状,说,骡子已经老了,不会再起来了。
我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叔叔说,快去邻村找兽医,让兽医看看吧。
估计是不行了。
我一听这话,觉得还有一丝希望,便一头钻进夜幕,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到邻村的兽医家。
当时村里的自行车还不太多,何况是后半夜,敲别人的门借自行车,也不太方便,时间就是生命,不如跑着快。
再说,我的身体又好,村里人说我不会走路,开步就跑。
这次跑的更快。
当我和兽医风急火燎的到了我的家门时,大叔早已等在门口,说,不行了,已经断气了。
我一听差点儿晕倒,只觉得天在旋、地在转。
我的“大肚”,我的知己,我的好朋友,好伙伴,你走了,谁来陪我啊!
以后的日子,我再也没有到集市上买过新的牲口。
每当我看到别人赶着骡子走在路上,心里就一阵痛楚,我的“大肚”如果健在,我也像他们一样正坐在马车的左前辕,扬着皮鞭,唱着《青松岭》主题曲,两条腿随着车的颠簸悠哉悠哉的伴着“得得得”有节奏的铁蹄声,自在地走在清晨幽静的马路上。
那清脆的皮鞭声,那嘹亮的歌声,那悦耳动听的铜铃声,正悠扬的飘向远方,还有鞭子上的那一朵红红的缨穗,在清晨的风里,在晨曦的微光中,闪闪的跳动着……..。
2012年壬辰蒲月中浣作于三春书斋
骡 子
——文革年代我的同桌系列之二
“骡子”是美术老师王崇仁送给赵大河的绰号。
那年学校拉来一车媒,准备冬天取暖用,我们两人一筐往教室里抬。
赵大河把一筐煤挎在胳膊上一路小跑,给自己班运完了,还往别的班送。
他从小帮家里干农活,有把子力气。
看他顺着脸蛋往下淌黑汗,王老师一乐:
“你还真有劲,属骡子的吧?
”赵大河哪禁得住老师这么夸,更是逞能来劲。
从此“骡子”比他的名字叫得响,他答应得蹦脆。
赵大河喜欢王老师,自然喜欢王老师送他的绰号。
赵大河是个留级生,什么都学不进去。
算算数手指头不够,得脱了鞋加上脚趾头。
只能记住有限的字,学三个新的就得忘两个旧的。
二年级时李老师让用“光”字组词,同学们纷纷发言,光辉、光彩、争光,都是现成的。
赵大河难得也举手了,一蹦一蹦地积极要求发言,站起来后底气十足地撂出俩字——赵光。
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怪叫“腚——”。
赵大河不急着坐下,呲牙一笑,一脸得意:
“找打呀你?
”李老师让赵大河给气乐了:
“你爸的名字是个词儿啊?
你这个傻骡子。
”赵光就是赵大河他爸,是个孤儿,解放前穷困潦倒,人家叫他“赵光腚”。
政府干部把那个不雅的字去了,正式取名赵光,也算琅琅上口。
虽然不光腚了,赵大河家日子仍是紧巴。
吃的人多,干得人少,赵大河弟兄四个,像四头小狼,怎么也喂不饱,个个衣衫破旧,灰头土脑。
有同学编了顺口溜:
赵大河真不赖,肚子饿了紧裤带,赵大河没脸皮,衣服破得露肚脐。
赵大河嘴上骂两句,并不往心里去。
李老师是个很有善心的人,常常苦口婆心,谆谆教导,说:
“骡子,你是贫农的孩子,你得要强,正事上要下功夫,人要有自尊心……”赵大河头点的象捣蒜,只是眼神混沌。
他全然不懂李老师的苦心,照样顽劣成性、惹是生非。
什么是“要强”,什么是“自尊心”,对他似乎勉为其难了。
赵大河是被李老师提着耳朵摁到我旁边的,丝毫不管我同意不同意。
课上,李老师正在讲一首毛主席的诗词:
“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赵大河!
”李老师一声大喝,全班齐刷刷把头扭向后边。
那小子从桌下钻出来,手里拿个罐头瓶,数只青蛙四处逃窜,周围女生尖叫着做受惊状。
李老师怒不可遏,几步冲过去,把赵大河揪到前面:
“你就坐我眼皮底下,再管不了你,你就给我回家。
”
我和赵大河成了同桌。
他人高马大,一直是后排独座,突然和女生坐一起,显得很兴奋。
我瞟着他黢黑的脖子、乱蓬蓬的头发,着实不乐意。
谁要是以为赵大河觉得自己不如人那就错了。
他跟我说:
“我学习是不好,可是我的功夫好呀。
”他把小褂“刷”地敞开,你猜怎么着?
腰里别着大中小三把弹弓。
我惊奇地问:
“干吗要三把?
”
“大的打猫头鹰,小的打苍蝇。
”他说。
“那中的呢?
”
他抽出中的,环顾四周,指着窗外路灯上的一只麻雀:
“看见没有?
”拉满皮条,眯起一只眼,“啪”,麻雀飞了,灯泡碎了。
他说:
“我打的就是灯泡。
”
夏收时节,我们去赵大河他们村拾麦穗,排着队唱着歌,心情挺不错。
路过一条河,突然“扑通”一声,河面一片水花。
大家都愣了,有人报告说赵大河跳下去了。
水面慢慢平静,仍不见他冒头。
李老师急了,大声喊着“赵大河”,试着往河里下。
我们也大声呼喊:
“有人掉河里了啦!
”
村里人闻声跑来帮着救人,问谁掉河里了,答是赵大河。
村里人转身就走:
“别理他,一会不定从哪钻出来了。
”
果然,几分钟后前边欢蹦乱跳走来个人,光着膀子,精湿的小褂甩得水花四溅,不是他是谁?
李老师结结实实抽他一巴掌:
“你这头野骡子,死河里别出来了。
”
“我下河凉快凉快怎么啦?
”他的样子挺无辜。
赵大河即有趣还有本事,没过多久我觉得他还真与众不同。
赵大河也悄悄有了变化,斯文了些,也整洁了些。
李老师及时鼓励说:
“赵大河最近有进步。
兰喜,帮老师管着他。
”顺着李老师的话茬儿,赵大河起身后退一步,给我鞠了一大躬,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他背朝李老师歪嘴挤眼好不得意,一屁股坐偏了,来了个屁股蹲儿。
李老师无奈地杵他的头:
“你呀。
真是没皮没脸。
”
一天天气很热,我和赵大河正抬着条凳往操场走,听忆苦思甜报告。
这在当时颇为盛行,隔三岔五就来一次。
请旧社会苦大仇深的人做报告,台上台下哭成一片,谁不哭就是没有阶级感情。
我们猜测着今天是谁做报告。
突然赵大河扔了凳子冲向讲台,原来今天把他妈请来了。
赵大河急扯白脸跟他妈嚷:
“谁让你来的?
谁让你来的?
不是不让你来吗?
”
他妈像做错了事,理亏地说:
“我说不来,领导到家去请,非让我来不可。
”
赵大河推搡他妈:
“回去!
你回去!
就是不许你做报告。
”
造反团长不高兴了:
“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有规矩没有?
”
李老师赶过去好言相劝:
“不许胡闹,你妈做报告是好事呀!
”
“谁爱做谁做,我就是不让我妈做。
”
几个人连拉带拽制住赵大河,他妈被请上主席台。
他的拗劲上来谁也拦不住,抱着一棵树大哭,最后索性打起滚。
泥土和着泪汗,他成了个泥猴。
说是哭还不如说是嚎,干嚎,声音特别响,难听得让人想起骡子叫,我们都笑起来了。
赵大河他妈坐到麦克风前,听他儿子在一边嚎,张了几次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愣了好一会,她说:
“这死骡子又撒野,看我怎么收拾他。
”话从喇叭里传出来,全场笑翻了,有人夸张地倒在地上,真不知一会还怎么哭?
赵大河他妈下了台,走过去又踢又打,也不知是他妈揪着他还是他扯着他妈,娘儿俩揪揪扯扯朝外边走去。
大会叫骡子搅黄了,团长气得脸铁青,憋了半天冲话筒说:
“散会!
”
第二天赵大河来上学,脸颊上赫然留着紫红的巴掌印。
我问:
“你妈回去又打你啦?
”
“嗯,反正也打不疼。
”
“你为什么不让你妈做报告?
”
“我不想让我妈哭,我就是不想让我妈当着那么多人哭。
”
他低下头,停了一会小声说:
“我妈哭得够多了。
”
我吃惊地发现他眼睛好像有些亮亮的,什么时候骡子也长心肝了?
他的话触动了我:
“我也不愿意看见我妈哭,我妈最近老哭,因为我姥爷要死了。
她一哭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赵大河说这些,好像是有了相通的东西。
那天我们两个悄悄说了许多话。
赵大河安静了,似乎变了一个人。
末了他告诉我:
“我也想有自尊心。
”
赵大河出身贫农,根红苗壮,加上缺心少肺,在那个年头应该是无忧无虑吧?
可最近赵大河烦恼大了:
王老师成了反革命,现行的。
王老师五十岁上下,矮胖,大肚,脾气好,谁都不怕他。
美术课是我们最喜欢的课,既轻松又没规矩。
王老师就那么一手叉腰,一手捏根粉笔,在黑板上随意勾勾画画,骡子回赠他一个绰号——大茶壶,大家异口同声说:
“像!
”王老师也拍手称好:
“茶壶肚里有货啊。
”
王老师把钱藏在毛主席石膏像的洞里。
那是放钱的地方吗?
那里是伟大领袖的心脏呀。
紧接着造反派抄了他的家,发现了更加重大的问题,他家藏着许多封资修的东西。
王老师顿时成了十恶不赦的反革命。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不谙世事的学生唯恐天下不乱,竭尽能事地起哄助威。
三胖站在椅子上唾沫四溅地发布消息:
“你们知道不?
王老师……啊不是,大茶壶家的画我看见了,女的光着屁股呢!
他是个老流……”
“三胖,操你妈!
你再敢说一句,我扒了你的皮!
”赵大河眼珠瞪得快掉出来了,揪住三胖一顿揍。
三胖抱头求饶:
“骡子!
骡子!
我再不说了。
”
如果说赵大河还敬谁怵谁,就是王老师。
冬天赵大河就穿一条破裤子,脚上的鞋张着嘴,脸冻得青紫,连淘气得劲都没了。
王老师挺心疼,把他儿子穿过的绒裤棉鞋修修补补给赵大河穿。
过两天赵大河又哆嗦着来了,王老师问他衣服哪去了,他说给他弟穿了,他弟也冷。
王老师叹口气,说骡子还真仁义,想了想从缛子上撕下一层棉花,让老伴改了条棉裤。
王老师叫:
“骡子来帮我拿小黑板。
”回来手上抓块烤红薯,赵大河上午肚子才不至于太瘪。
王老师说:
“骡子,你怎么也得用点功把小学念完。
”赵大河才坚持来上学,费劲写点作业。
有一次赵大河和高年级男孩打架,谁也拉不开,王老师来了大喝一声:
“骡子,你给我住手!
”骡子住手了,抹起眼泪。
王老师说:
“大老爷们,抹什么抹?
!
”骡子就不抹了。
赵大河他妈说王老师是个大善人,如果没有他骡子不知成什么样了。
赵大河为王老师难受,嘴里发狠:
“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我打不死他们才怪。
”
我说:
“骡子,你一个小孩儿能怎么样?
”
赵大河咬着嘴唇思索,想了一阵他说:
“兰喜你愿不愿意帮我忙?
”
“干什么?
”
“他们再开会批斗王老师,我给他们安个定时炸弹,让他们开不成。
”
我张大嘴合不上了。
“别怕,炸不死人。
”
“炸弹还能炸不死人?
”
“是个软炸弹。
”赵大河卖起关子,狡黠又回到他脸上。
“你在哪弄炸弹?
”我追问他。
他露出两颗大牙,挤着眼坏乐,仿佛已成竹在胸。
批斗会前我和赵大河在校门外汇合,神秘得像地下党接头。
他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边大概就是“炸弹”吧?
他小声吩咐:
“搬俩桌子到后院接我。
”
我和肃肃三胖一起把桌子搬到后院,蹬着桌子爬上墙。
赵大河就在下边,他一脚踹断一棵小树,把麻袋卡在树杈间,呲牙咧嘴沿着墙一点点往上举。
我们小声喊:
“骡子,加油!
骡子,加油!
”麻袋终于举上墙。
赵大河嘱咐:
“千万别解开,不然就炸了。
”我们小心翼翼接过来,他随即也翻过墙来。
赵大河来到操场,把麻袋放在主席台上,然后掏出一张纸,用树枝扎在麻袋上。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里边是炸弹”。
赵大河像个将军一样下令:
“回屋!
”
教室的后窗临着操场。
同学都被吸引过来,爬上窗台,等着看炸弹怎么炸。
赵大河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
“瞧好吧你们!
”
听说有炸弹,人越聚越多,谁也不敢上前,远远地观望。
造反团的人闻风而来,几个人围着琢磨了半天,试探着解开麻袋口。
赵大河大叫:
“快关窗!
”我们赶快关上窗,屏住呼吸等着,有人还捂住耳朵。
什么响声也没有。
随即,主席台上的人抱头鼠窜。
麻袋里飞出数不清的马蜂,在主席台上嗡嗡地飞,一下午不散。
那天批斗会最终没开成。
原来赵大河弄来一个硕大的马蜂窝。
大家异常佩服地围着他:
“骡子,哪弄的?
马蜂怎么不蜇你呀?
”
“村后老槐树上的。
”赵大河兴奋得一脑门汗:
“夜里蜂都回窝了,我用麻袋一套就拿来了。
”
第二天,赵大河就让学校开除了,要不是他家三代贫农,他又是个小孩,定他个反革命也不是没可能。
赶走了骡子,重开批斗大会。
王老师被两个彪形大汉押上台来。
他们强行扭住他的胳膊,揪住头发肆意把头往下按。
王老师苍老多了,茶壶肚子也塌下去了。
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无比亢奋,尖利地叫嚣着。
同学们情绪有些沉闷,骡子的闹腾好像提示了什么,让混沌少年不得不想,王老师真是坏人吗?
有点想念骡子,他会不会像神兵天将一样到来?
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当!
”一声脆响,高音喇叭歪了。
人们都愣了,骡子?
!
当!
”更响的一声,喇叭瘪下去一块。
会场静下来。
“骡子!
肯定是骡子!
”我们兴奋地议论,四处张望,寻找骡子的身影。
“当!
”“当!
”一下又一下,弹无虚发。
骡子没有吹牛,他的功夫绝对不凡,直打得那高音喇叭遍体鳞伤,像个破葫芦一样耷拉下来,再也不出声了。
我们有节奏地呼喊着:
“骡子!
骡子!
”
我清楚地看见王老师也悄悄地乐了。
有人高喊:
“在房上,别让他跑了!
”
骡子索性站起来,黢黑的膀子在阳光下熠熠闪光,高举一把特大的弹弓,腰上挂着一个“子弹袋”——装满石块的布袋子。
“来吧!
向我开炮!
怕死不是共产党员!
同志们冲啊……”他随口高呼一连串英雄就义的口号,连蹦带叫,做着电影中各种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状。
下边的人一通忙乱,四处找梯子上房。
骡子从这房跳到那房,灵活地像一只松鼠,进行着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精彩的一次表演。
若干年以后,我看了一部外国电影《佐罗》。
银幕上那个伸张正义、除暴安良、神出鬼没的佐罗,在我的眼里幻化成屋顶上高举弹弓的骡子。
我心里涌动着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骡子被抓起来关了好几天,受了不少苦,又被无可奈何地放了。
他再也没有回到学校上学,在外面天马行空,野性不改。
不过我们常见面,大家放学后结伴到他家,跟他一起上树摘枣、摸鸟蛋。
他也时常到学校来骚扰骚扰,有时用弹弓把煮熟的鸟蛋轻轻地准确无误地射进王老师的窗口。
骡子人小力单,阻止不了造反派批斗王老师,但王老师却明显豁朗了,头虽然还是被迫低着,眼睛里却有了凛然,直到造反派腻了,放开了他。
- 配套讲稿:
如PPT文件的首页显示word图标,表示该PPT已包含配套word讲稿。双击word图标可打开word文档。
- 特殊限制:
部分文档作品中含有的国旗、国徽等图片,仅作为作品整体效果示例展示,禁止商用。设计者仅对作品中独创性部分享有著作权。
- 关 键 词:
- 骡子
![提示](https://static.bdocx.com/images/bang_tan.gif)